图为闭幕式现场
10月25日，由复旦大学信息与传播研究中心、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共同主办的“媒介运作：人类传播与世代更替”——传播与中国·复旦论坛（2026）圆满闭幕。会议闭幕式由中心研究员周海晏副教授主持，中心学术委员会主席黄旦教授致辞总结。
图为中心研究员周海晏副教授主持闭幕式
黄旦：从“中间”出发——从2026论坛主旨所想到的
黄旦：最近为了写“中介”的词条，看了一些相关的文献，也结合今年论坛的主题和大家的报告，有了一些想法。今天想从“中间”出发，谈谈自己对“媒介运作”的一些思考。今天主要想讲三个问题。我借用了“In medias res”这个说法，意思是叙事从中间开始。我想，理解媒介运作，是不是也可以从“中间”开始？首先，什么叫媒介运作？从传播研究的角度来看，我现在对“中介”的理解，大概可以分为三个层面。第一个层面是“物”。这里的“物”不一定是具体的物质实体，可以包括物质载体、社会符码、身体器官，也可以是某种情境、状态或者条件。也就是说，中介总要有一个具体的东西，但这个东西不能仅仅按照我们通常理解的物质性来界定。第二个层面是“居中”。中介既是一种位置，也是一种过程。就位置而言，中介一定处在“中间”，但这个“中间”并不是说原来已经有两个东西，中介再插入它们之间。恰恰相反，是因为中介的发生，才有了区分，也形成了关系。从过程来看，中介就是一种开始，一种过渡，一种关系的生成。第三个层面是动力机制。中介既使关系发生分化，又使不同事物之间产生连结，并在这一过程中发生转化。中介运作的投入和产出不是简单的一一对应关系，它会产生超出特定媒介技术功能的东西，因此也不能完全还原为某一种具体的媒介技术。我想，如果我们要理解媒介运作，就应该把这三个层面都包含进来。第二个问题，是为什么要从“中间”开始。从“中间”开始，意味着媒介运作不是结果的呈现，也不是原因的验证。我们现在有一些研究，实际上是先看到了某种结果，再回过头去寻找它的原因；或者先确定某种关系，然后再去寻找其中的中介。但如果真正从媒介运作出发，应该进入这个“中间”，看看它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对前后左右产生了怎样的影响。格鲁辛曾经讲过，中介不是插入预先成型的主体、客体、行动者或实体之间的东西，相反，中介是这些事物得以形成的条件。没有中介，便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西蒙东也讲过，人与机器之间的存在是一种持续的发明。对我们来说，重要的就是去理解这种发明如何发生，人与机器的关系又是怎样形成的。所以，不能先有一个现成的关系，再去寻找中介。如果我们从媒介运作出发，就应该看这些关系如何在运作过程中形成。我想这也是从“中间”开始理解媒介运作的意义。第三个问题，就是如何开展媒介运作研究。我想用一个说法，叫作“居‘中’而立”。所谓居中而立，首先意味着研究者自己要进入媒介运作的过程，去体验“中间”之动。我们不能只是站在外面说明媒介运作、描述媒介运作，更不能用几个理论概念，就把具体的媒介运作概括掉。比如现在“转导”这个概念很流行。但不是说用了“转导”，就把媒介运作解释清楚了，也不是用了“运作”这个词，就能把各种不同的媒介现象都概括进去。我现在越来越觉得，物的不同，媒介性是不同的；媒介性不同，运作也就是不同的。比如复兴岛的运作，与无人机的运作，显然不是同一种运作。你不能用一个“运作”就把它们全部概括了，而应该具体告诉我，它们究竟是怎么运作的，有什么特殊意义。这就要求研究者自己进入其中，去亲历、感知和体验。研究者不是一个站在外面的观看者、考察者，而应该成为亲历者。只有进入具体的媒介运作，才能把它真正呈现出来。
图为中心学术委员会主席黄旦教授总结致辞
另一方面，“居中而立”还意味着理论与研究对象之间需要不断调节。我借用了弗卢塞尔关于观看月亮的一段讨论。他说，为了看到月亮，我必须有意地去看，但我的意愿又受到月亮自身的制约。月亮并不是我的想象，它有自己的游戏规则。我可以主动去看它，但不能任意决定它怎样出现。我为什么引用这段话？因为我以前讨论过德布雷“指向月亮的手指”。我们有时候容易把德布雷理解成一种主观的东西，好像媒介是什么，完全取决于我们怎样去理解它。但弗卢塞尔提醒我们，月亮不是我的想象，它有自身的规定性。你要主动去看月亮，但这种观看又受到月亮自身的制约。我觉得这对于我们理解理论与研究对象之间的关系很有启发。研究对象不是由我们的理论任意赋予的，它同样有自身的规定性。我们需要思考，理论与研究对象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我在上课时还举过一个例子，就是辛弃疾、李清照和姜夔笔下的元宵节。同样是元宵节，到了不同的人那里，却呈现出了完全不同的面貌。辛弃疾笔下的元宵节热闹非凡，李清照却是躲在帘子下面，听外面的人欢声笑语。姜夔又写出了另一种感受。他们写的都是元宵节，而不是别的节日。但同样一个元宵节，在不同的经验中又是不同的。我觉得，这一点对我们做媒介研究同样有启发。研究对象有自身的规定性，但研究者对它的体验和理解又是具体的。我们不能因为这些对象都可以被称为“媒介运作”，就用一个概念把它们全部概括起来，然后证明它们都是运作。这样恐怕是做不成研究的。所以我想说，媒介运作需要理论的体察，但不是理论赋予；是客观的呈现，但不是自然的。我最近还读了威廉·詹姆斯的《彻底的经验主义》。这也是受了格鲁辛的启发。他有一篇文章讨论“彻底的中介”，所以我又想找詹姆斯的书来看，后来从图书馆借到一本。詹姆斯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就是事物之间的关系，无论是结合性的还是分割性的，与事物本身一样，都属于直接经验的组成部分。我们有时候觉得，关系是自己抽象出来、概括出来的，好像是主观的东西。但詹姆斯认为不是这样，关系本身也是经验的一部分。他还讲到知与被知的关系。如果我们把世界的原始素材称为“纯粹经验”，那么认知就可以理解为纯粹经验各个组成部分之间发生的一种特殊关系。它的一端是知者，另一端是被知的客体，但它们都属于经验本身。我觉得这些讨论对媒介运作研究很有启发。我们不一定非要用“转导”，还有很多理论资源可以去阅读，找到它们各自的脉络。现在有一些研究，往往是拿理论去贴对象，好像用了一个概念，就解释了媒介运作。但具体的经验究竟是什么，反而没有呈现出来。所以，我认为做媒介运作研究，研究者自身首先要成为“中介”。一方面，你要进入媒介运作的“中间”，亲自去体验它；另一方面，你也要成为理论与经验之间的中介，通过自己的研究，把经验中的东西呈现出来。我觉得这是我们目前的媒介研究中还比较欠缺的地方。最后，我还想借这个机会，说说论坛二十年的事情。其实昨天听大家谈起，我才突然意识到，原来论坛已经举办二十届了。说到论坛二十年的历史，我还想补充一点。其实，在“传播与中国·复旦论坛”之前，复旦曾经创办过一个“中国传播学论坛”，由于当时复旦是中国传播学会会长单位，论坛也就成为学会的平台，在当时的传播学界产生过相当大的影响。后来，随着中国传播学会会长人选的变化，这个论坛也就跟着学会走了。既然如此，我们就决定重新办一个自己的论坛。但大家可能不知道，最初几年，论坛远没有今天这样热闹。那时候来参加的人很少，可以说非常冷清。当时中心有老师很着急，觉得我们不能这样办会，应该去邀请一些有名的学者，想办法把会议办得更有影响。我说我们不做这个事情。我一直觉得，办论坛不能只是依靠什么大牌，也不能靠人际关系来维系。我们要有自己的学术取向。开会要选对人，而不是选名气。只要有共同的学术志趣，哪怕来的人少一些，我们也可以继续办下去。从2007年到现在，二十年过去了。论坛从最初的无人问津，到今天的宾客满堂，确实非常不容易。现在论坛有了这样的规模，反而更需要大家共同来维护。在座很多与会者多年来一直参加这个论坛，对我们多有帮助和支持。可以说，二十年的论坛是和大家共成长。我们希望每一个参加论坛的人，都能够通过这样的学术交流，真正推进自己的研究，为论坛带来更好的学术成果，从而使论坛始终有源源不断的动力和活力。我今天就讲这些，谢谢大家。
孙玮：二十年，坚持自己的学术选择
孙玮：刚才黄老师回顾了论坛创办前后的历史，其实有些事情我当时并没有参与，也不太了解。后来随着我逐渐参与中心的工作，开始参与论坛的组织，也慢慢体会到坚持自己的学术取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自己也到外面参加一些学术会议，看到不少会议都会邀请很多知名学者，也就担心我们这样办论坛，能不能把事情做成，会不会得罪人。但黄老师一直坚持，我们是一个研究机构，应该有自己的学术取向。即使参与的人少一些，只要大家有共同的研究志趣，也可以把论坛办下去。后来我也慢慢理解了他的想法。包括邀请学者来讲课，不是简单看学者的学术水平怎样，而是考虑他们的研究是不是和我们的学术取向一致，是不是可能产生对话，否则就容易分散，就不可能达成我们的学术目标。说实话，对我这种个性的人而言，要承担这些压力是蛮难的，但还是要咬紧牙关坚持。二十年下来，论坛能够发展到今天，确实非常不容易，也需要我们大家共同珍惜和维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