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玮 | 离散式聚合:智能时代的城市形象——全球化上海的历史与经验

发布者:复旦大学信息与传播研究中心发布时间:2026-04-02浏览次数:10

中心主任孙玮教授、学术委员会主席黄旦教授以及澳大利亚人文科学院院士斯科特·麦奎尔(Scott McQuire)在“亚太可沟通城市研究联盟”首届论坛上提交的城市传播相关论文,于2024年发表在由上海市人民政府发展研究中心主管主办的《国际大都市发展研究》杂志(中英文双语出版)创刊号上。三位学者分别从时下场景、历史文化、国外实践三个维度,对数字时代提升国际大都市城市形象的“可沟通性”展开了富有启发性的探讨。

《国际大都市发展研究(中英文)》(双月刊)是经中宣部批准创办的国内首本聚焦国际大都市发展的综合性学术期刊。由上海市人民政府发展研究中心主管、主办,以服务于上海加快建成具有世界影响力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国际大都市为核心宗旨,致力于为国际大都市发展领域的学术探索搭建高端交流平台,促进相关理论观点的展示、碰撞、比较与深化。

本期推送孙玮教授在论坛上的“主持人语”和笔谈论文《离散式聚合:智能时代的城市形象——全球化上海的历史与经验》,以飨读者。

主持人语

孙  玮

2023年底,习近平总书记在上海考察时强调,上海要“加快建成具有世界影响力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国际大都市,在推进中国式现代化中充分发挥龙头带动和示范引领作用”。现代城市如果是一个流动的空间,传播就是城市的基础,因为是传播编织了城市的关系网络,城市作为一个整体就存在于传播中。在这个意义上,沟通,就是一个城市的基本素质、生活的基本品质,体现着一个城市的活力和创造力。借此,我们把“可沟通城市”(Communicative City)确定为城市传播的核心命题。上海要建成具有世界影响力的国际大都市,应重视城市的“可沟通性”(Communicativeness),尤其要将数字城市沟通力作为数字时代国际大都市发展的重要理念,纳入建设规划之中。依照上述想法,复旦大学与浙江大学正在进行“长三角数字城市沟通力”的相关研究和评估。在这样的背景下,国内首个城市形象资源共享平台IP Shanghai、教育部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复旦大学信息与传播研究中心共同牵头,与墨尔本、新加坡、首尔等亚太地区国际大都市的顶尖院校达成共识,成立“亚太可沟通城市研究联盟”,携手探索提升数字时代国际大都市世界影响力的新路径。

图为孙玮教授在论坛上作主题演讲

离散式聚合:智能时代的城市形象——全球化上海的历史与经验

摘要:媒介对于城市形象的建构有着重要作用。大众媒介以专业团队生产、机构平台传输的中心化方式塑造城市形象。与之对照,智能媒介“分布式趋向中心”的传播方式,使得市民可以创造属于自己生命经验的文本。通过数字媒介的创造转换,个体即兴化、碎片式、偶然性的创作,渗透在城市日常生活中,成为个体与他人交流沟通、共在于城市的生存方式。上海城市形象不再局限于大众媒介生产的标准化产品,而是由市民融通虚实的日常城市实践不断生成的,呈现出离散式聚合的鲜明特征。

关键词:上海城市形象;数字媒介;离散式聚合

一、大众媒介时代的城市形象

在新闻传播学领域,长久以来我们在讨论媒介和城市形象时,常常把立足点放在专业机构媒体上,通过大众媒介的报道,试图去塑造、诠释一个统一、整合性的城市形象。这种做法的缺失是,遮蔽了多元并存、相互杂糅的城市文化,以及市民日常生活的参与。大众媒介时代的城市形象有如下特点:就生产和传播看,是专家团队集体创作、专业机构媒体呈现、通过专业渠道发布作品;在文本的风格特色方面,内容是高度完整统一的,主要是借助专业摄影设备的非人主体的观看视角与宏大叙事,将城市景观奇观化,采用高度抽象的理性化、程式化展演方式;在与普通市民的关系上,体现为大众是大众媒介文本的被动接受者。这种城市形象与大众日常生活是脱离的,用本雅明的话来讲,是缺乏“灵韵”的,或可说在“可沟通性”方面有极大的提升空间。城市一直是交流系统,城市是一种媒介,可沟通是城市的最重要价值,也是媒介的基础意涵。

二、智能技术与媒介的个体化进程

就城市形象和可沟通城市而言,数字媒介最重要的突破在于,它超越了大众媒介时代中心化的信息分发模式,让城市系统与每一个个体产生直接的连接。正如斯蒂格勒所说,在大众媒介时代,大众的记忆是被媒体工业统一生产出来的,个人无法普遍而广泛地使用媒介记录、传输、生产、聚合个体记忆。数字媒介打破了专业媒体的话语垄断,让市民个体成为城市网络的节点主体,媒介开始了不断个体化的进程。借由智能媒介,个体市民可以创造属于自己生命经验的文本,通过数字媒介的创造转换,个体即兴化、碎片式、偶然性的创作,与城市日常生活紧密勾连,成为个体与他人交流沟通、共在于城市的生存方式。数字媒介打通了现实与虚拟场景之间的壁垒,个体市民创造的多视角、多类型、异质性的媒介文本,源源不断汇入城市生活的洪流。由此,城市形象不再局限于大众媒介生产的标准化产品,而是由市民融通虚实的日常城市实践不断生成的。

三、智能媒介:多维度感知城市

伴随着中国现代转型的历史性进程,上海在近代以来经历两次全球化浪潮,城市形象呈现出高度分散化和鲜明聚合性的特征。所谓分散,是指城市性的差异化,表现在城市空间、生活方式、文化认同、社会交往等方面,“上只角、下只角”“浦西、浦东”,等等,都是这种分散性的生动体现。但在诸如契约精神、市民性、城市优越感、开放心态、尊重女性、包容多元、精致优雅等方面,又是在全国甚至世界范围内被集中指认的上海文化特征,构成了极其鲜明的上海城市形象,此为聚合。这种由特殊历史境遇造就的城市形象特点在数字时代愈发突显了。移动智能时代“分布式趋向中心”的网络化传播,使得上海城市形象的“异质拼贴”性更加突出,呈现为三个特征:其一,社区小尺度的文化认同繁盛,如“卢湾”现象、“巨富长”节庆展演;其二,以方言、饮食、空间、建筑、文学为地方特色的城市文化崛起,如“上海话版繁花”的流行、黄浦江滨江漫步等;其三,新媒体平台如小红书、小宇宙的城市“小叙事”与大众媒体的城市形象主流宣传形成参照。离散式聚合,成为智能时代上海城市形象的典型特色。接下来,我想通过两个案例去展现数字媒介中的生活实践是如何创作出“异质拼贴”的上海城市形象的。

第一个例子是路易威登在2023年策划的城市指南“上海特辑——侬好,上海”。这一活动本身当然完全是以商业为目的的,但是活动展示方式却很有地方特色,大量使用数字媒介与实体空间的嵌合,采用具体的、个人的、碎片化的方式连接上海的历史文化、市民生活、城市空间。“侬好,上海”的线下快闪空间在四行仓库抗战纪念旧址旁,隔着苏州河对岸就是新晋网红地标“万象天地”。主办方称,之所以选址于此,意在将苏州河和塞纳河形成连接。四行仓库、苏州河、路易威登、人民咖啡馆等在地的或国际化的元素被拼贴在同一个空间中,这种自觉与偶然形成的空间关系,意味深长。在此,上海的全球化历史、民族国家抗战叙事、中西交融的海派摩登文化交织碰撞,形成特别丰富的互文性。如此呈现的上海城市形象,是异质的、差异的、离散的,但聚合在一起又是如此的贴切、协调,毫无违和感。快闪空间还举办了读书会、建筑导览、上海经典动画与老电影放映、沪语与爵士乐分享、文化对谈、儿童工坊等与上海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线下活动,吸引大批市民及海内外游客来此进行具身体验。此次活动还使用微信小程序和App将线上文本与线下实践串联起来,活动专属二维码遍布快闪空间的各个角落,供市民线上查看上海或其他城市的城市指南,由此上海与全球著名城市形成了一种意象性连接。此次活动选择的媒体合作机构是相对小众的小宇宙播客,“侬好,上海”播客系列节目都是围绕着城市生活细节展开的,邀请的对谈人也是上海明星、作家,或搬来上海居住的新上海人,或旅居海外的老上海人。话题则是非常生活化的,比如上海和巴黎的早餐对比,油条和法棍的滋味、形态和吃法;再如从城市气味入手,讨论黄浦江、苏州河、栀子花、白兰花唤起什么样的上海味道和城市记忆等。

第二个例子是同济大学的一些老师在“网红建筑”武康大楼里创办的公共组织“织城网络”。作为一个由建筑家、艺术家组成的民间机构,“织城网络”策划的“武康大楼转一圈”活动,试图将武康大楼网红“打卡”活动,延伸到对周边区域的空间、文化、历史的深度了解和认知上,以此带动诸如读书会、城市漫步、艺术展览、公益活动等多元文化实践。如此,网红打卡蜻蜓点水式的“到此一游”,有望拓展成上海城市空间“转一圈”的深入体验。在此,专业建筑工作者的研究、艺术家的创作与普通市民的日常生活,形成了自然、顺畅的结合。“织城网络”借助微信公号、微信群等数字媒体通过线上线下活动的交织、互嵌,激活了城市的公共空间,激发普通市民行走城市、体验城市,唤起上海集体记忆,创造公共生活。这种融通线上线下的城市活动,打开了一个新颖、独特的维度,不断地生成上海城市形象。

上述两个案例,一个是全球化商业性活动,一个是上海地方的民间公益性活动,从不同侧面呈现出离散式聚合的上海城市形象特点,以及智能时代城市可沟通性的拓展。

四、城市形象:“可沟通”的城市灵韵

依照本雅明的说法,艺术品的“灵韵”来源于即时即地性,嵌入地方传统之中。大众媒介时代的城市形象是大众被动观赏式的,脱离日常生活,因此是缺乏灵韵的。与之相反,智能时代的城市形象是个体交互式的,借由数字媒介,市民随时随地生产城市生活的个体记忆,绝大部分并不以特定的传播效果为目标,而是展开与他人的互动沟通,城市形象的塑造与个人的日常生活实践紧密勾连。或可说,智能时代的城市形象获得了一种新的“灵韵”。

城市的可沟通性,依赖技术与文化的双重连接。正如德布雷所言,人与社会的勾连,不仅仅要有技术接口,也要有制度的接口,可沟通城市,倡导多个维度的沟通:是城市记忆超越时空的接合与交织;是异质人群的互通与理解;是复杂社会系统的连接与转换;是不同观念的碰撞与包容;是地方与全球的融汇与对话。要实现上述多维度的可沟通性,必须打造普通市民接入城市系统的多个界面。齐林斯基针对大城市“去人性化”现状,创造了“多孔城市”的概念,提出城市运作要“去程序化”,将城市改造为多孔的体验空间,使得市民能够敏锐感知周遭变化,能够以多种方式展开与他人、社会、空间的连接与互动。这意味着要依赖先进技术和人工智能,需要有生命的机器。所谓多孔,不但是指在技术层面提供更多的智能界面,更意味着本着可沟通的基本城市理念,创造社会的、文化的多种共享的平台、机制。例如,拓展多类型智能界面,包括物理空间与网络系统等;加强智能界面的普及性,界面是易感、易入、易转换的;提倡孔洞基础架构的多主体开放参与。

综上,智能时代的城市形象,由千万个个体的鲜活生命经验拼贴而成,个人凭借数字智能媒介对日常生活全感官的体验、记录、传播、互动,成为当前大众日常生活的仪式与存在状态,这种城市形象并不追求统一和完美,而是以千奇百怪、千变万化的风格,将媒介呈现和日常生活交织在一起,浸透在个体交互和群体聚合的社会实践中。智能时代大众个体化的地方生活实践,才是城市形象的灵韵所在。

作者简介:孙玮,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复旦大学信息与传播研究中心主任。[版权声明]本文章发表于《国际大都市发展研究》2024年第1期。本文由作者授权发布,未经许可,请勿转载(个人转载不在版权限制之内)。如公开出版机构需转载使用,请联系刊发杂志及作者本人获得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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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格式]孙玮。离散式聚合:智能时代的城市形象——全球化上海的历史与经验,国际大都市发展研究,2024年第1期。